沉灰吟

调整情绪

沉灰吟 — Wed, 27 Aug 2008 10:28:41 +0800

官昨晚睡不着，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梦见自己深夜在马路上嘶吼着奔跑，听着胸腔发出的声音——啊————，路灯将身影拉得好长，夜风很冷，我哭得一塌糊涂。熟人四下寻我，喊我的名字——悠——悠——我兀自跑着，停不下来。

是这样的绝望。醒后依然无法释怀，欲哭无泪。

CET6 6月一次的失败使我难过得欲发疯，也知道，下学期，将背负很大的压力。

要好好学。好好活。

振作起来好么，官。

PS：S昨夜说心情很糟糕，睡不着。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害怕上学。
今天她就要踏上回途了。祝她回途愉快。

七夕

沉灰吟 — Thu, 7 Aug 2008 18:41:09 +0800

中午在钱门吃饭的时候看到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歪斜六字——单身公寓出租，下面是模糊的电话号码。我轻轻地笑出声来。这是我期待着的理想生活啊。明明知道90%不可能实现但还是非常期待着这种自由无人约束的生活。只是现在还没钱，还没独立出来。要是独立了我就给自己庆祝一下。哈哈~~~

今天是七夕哦。那么祝各位情侣七夕快乐！

心下生悲的难言之夜

沉灰吟 — Thu, 21 Aug 2008 16:33:15 +0800

在我不想度过的桑拿般蒸热的夏季里闭眼。闭眼想象那些难以启齿却又固执根存在胸中的薄情迅速从体内蒸发，最后能剩下、只剩下一个善的可担当的躯壳，使我欲从良的魂乐于背负，乐于居住，我相信，只有这样将自身洁净，才能继续走不可料知的路途。

说这些话是因了昨夜发生的悲怆之事，它的突然，惊醒了我已然麻木的良心，罪与愧疚的纠结令我在黑暗的房间里怆然落泪，心生悲凉。也因了这一夜，我开始承认生命的不可复制和随时发生的惴惴隐忧。

父亲，昨日在椒江与单位的同事或是领导吃饭，事前告知我们晚上会迟些回。而我和妹当天在二叔家逗留，回到家已是7点。一切都很平常。我在房间里开电扇看书，妹在另一房间看电视。一段时间后听到楼下响起他的声音。听到母亲和他一同上楼。听到他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听到他说些模糊不清的话语。也听到重轻不明的摔落声，似从某一阶梯直摔到地面。我惊愕地跑下去，同时闻到浓烈到辛辣的酒气。它随着空气充斥了我颇迟钝的鼻子。我曾很想喝酒，现在也想、很想。酒精的麻痹作用是不用遭受肉体痛苦就可以接受，它直接、热烈、气味奔放。它像一头兽，在神经、各条管道、遍布的血液里狂奔，与尚处清醒的知觉、思想厮杀，直至疲累瘫倒。

一杯一杯，酒是液体，下肚撑得半死，人也就这样疲软了。

我不支持他喝酒。这个酒力小到令家人担心的男人，不应喝这么多。一点超量都不行。以前他醉的时候满口胡话，喷着难闻的酒气靠近我们，说着这是XXX，那是XXX，神情幼稚得像个小孩。明明醉得不浅却硬是将我们的推断扳倒说自己没醉。他的执拗性情一如他的少年时，亦像现在的我。

彼时他摔下（据母亲说头碰地）失去知觉，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母亲不住地摁他的鼻子拍他，他发出低声的哼哼没有其他的反应。她急得拼命地喊他，拼命地喊去叫XX(医生名)来又喊悠，悠，去叫人。她的嘶吼吓到了我，将我从旁观者的身份中吓醒。我直奔下楼，打开门冲出去。是夜8点，门外看不到一个大人，我跑到前门，冲一家亮着灯光的小店叫到了人。彼刻有泪欲涌，胸中却出奇的平静。

他在迷糊中仍一口咬定自己未醉尚清醒的很。他把母亲递过的毛巾扔在地上。母亲捡起，他照扔。在我二十一年的生命里生活着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昨夜像孩子一样令人疼惜。我在对面无言而视。之后，上楼。

关掉房间里的灯，在黑暗的包裹下发了一条短信。打字的时候眼泪涌了出来。为自己刚才表现着的局外者身份和薄情流泪。亦是知道需要一场救赎。用以拯救日益麻木的心灵。

伯伯将他送上楼，他进门前对他摆手，谢谢，大哥。大哥，对不起。伯伯下了一阶楼梯，又返上来看了看他的背影，知他已安康，便重新下去。

他在房间里呕吐了两次。幸无大碍。母亲爱他太深，责怪愈切。他说，你们要爱她、善待她。

我与母亲帮他铺好床。他洗了脸，躺下。我去洗澡的时候他已睡着，与平日一样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已安然。我们便关了灯。睡下。

今早五点半起来，对已醒的他说，我去外散步。他说，你多加小心，不可去太远。早点回来。

苗族吊脚楼

沉灰吟 — Mon, 4 Aug 2008 13:56:30 +0800

看到沈从文在《鸭窠围的夜》一文多次提到吊脚楼，于是依着兴趣在百度上搜了一下，得到下面的信息：

也叫“吊楼”为苗族、壮族、布依族、侗族、水族、土家族等族传统民居，在湘西、鄂西、贵州地区的吊脚楼也很多。吊脚楼多依山就势而建，呈虎坐形，以“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为最佳屋场，后来讲究朝向，或坐西向东，或坐东向西。

吊脚楼属于干栏式建筑，但与一般所指干栏有所不同。干栏应该全部悬空的，所以称吊脚楼为半干栏式建筑。

沈从文虽是汉族,但有部分苗血统。我就选了几张苗族吊脚楼贴上来：

古朴陈旧
人烟阜盛

【苗族吊脚楼】

吊脚楼是苗族传统建筑，是中国南方特有的古老建筑形式，楼上住人，楼下架空，被现代建筑学家认为是最佳的生态建筑形式。吊脚楼是苗乡的建筑一绝，它依山傍水，鳞次栉比，层叠而上。
吊脚楼的形成有历史的原因，也有自然的原因。据建筑学家说，苗族吊脚楼是干栏式建筑在山地条件下富有特色的创造，属于歇山式穿斗挑梁木架干栏式楼房。从历史来看，苗族的建筑文化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苗族祖先蚩尤所在的九黎部落集团肇始于环太湖地区，他们参与了环太湖地区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创造。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的考古发现证实了苗族先民的民居就是干栏式建筑。
这些充满了苗族艺术意象的吊脚木楼，给苗族人民艰辛的生活提供了永恒的生命激情。
修建吊脚木楼的地基必须是把斜坡挖成上下两层；每层进深各为6尺多，各层面积约100平方米。上下两层相差约4尺多，层与层之间的山壁和外层山体用石头砌成保坎。建房时，将前排落地房柱搁置在下层地基上，最外层不落地房柱与上层外伸出地基的楼板持平，形成悬空吊脚，上下地基之间的空间就成为吊脚楼的底层，这就是所谓的“天平地不平”的吊脚楼特点。吊脚楼采用穿斗式结构，每排房柱5 至7根不等，在柱子之间用瓜或枋穿连，组成牢固的网络结构。中柱一定要用枫木，因为枫树是苗族的生命图腾树，是象征祖先灵魂的圣树。
按传统，祖宗圣灵的神龛要设在二楼的中柱脚。苗族人民认为在吊脚楼里有祖先的圣灵日夜庇荫，阖家方能兴旺发达，人人皆可健康平安。楼的板壁用刨光的杉木板封装。每间的窗棂子用木条拼成形状不同的图案。各间的房门均为独扇，惟有堂屋大门为两扇。富裕人家还在大门上刻有龙凤浮雕。大门上方，两头安装有两个门当木雕，门当的另一头成牛角，俗称“打门锤”。
大多数吊脚楼在二楼地基外架上悬空的走廊，作为进大门的通道。堂屋外的悬空走廊，安装有独特的s形曲栏靠椅，苗语叫“嘎息”(ghab xil),民间有一美称叫“美人靠”，这是因为姑娘们常在此挑花刺绣，向外展示风姿而得名。其实“嘎息”还用作一家人劳累过后休闲小憩、纳凉观景、讲述传承苗族神话和迁徙历史，以及演唱《苗族古歌》、“嘎百福歌”的多功能凉台。
吊脚楼一般以三间四立帖或三间两偏厦为基础，一般分为三层，底层都用作家畜和家禽的栏圈，以及用来搁置农具杂物等东西。中层住人，正中间为堂屋，堂屋两侧的立帖要加柱，楼板加厚；因为这是家庭的主要活动空间，也是宴会宾客笙歌舞蹈的场所。有少数人家在正对大门的板壁上安放有祖宗圣灵的神龛。神圣的家庭祭祖活动就在堂屋进行，一般情况下，左右侧房作为卧室和客房。三楼多用半存放粮食和种子，是一家人的仓库；如果人口多，也装隔出住人的卧室。厨房安置在偏厦里。建筑的空间分割组合，以祖宗圣灵神龛所在的房间为核心，再向外延伸辐射。家庭成员在这样的空间组合下生活，无形中便被祖宗圣灵所在的堂屋的空间引力所凝聚，从而为家庭的团结增强了亲和力。祖先崇拜的苗族传统宗教，在吊脚楼的民居建筑上被充分完美的体现出来了。
在这样的吊脚楼里静心地暂住一些时日，想是非常惬意的吧。

被点名的 20个问题

沉灰吟 — Tue, 29 Jul 2008 15:47:44 +0800

1.在爱情和友情之间让你选择一个你会选择什么？

友情。

2. 想忘记的人忘不掉，你怎么办？

如果逼迫自己仍是忘不掉的话，就存于记忆。

3. 你目前的愿望是什么？

惬意的单身生活。

4. 你最希望从朋友（不包括爱人）那里得到的是什么？

理解、宽容、鼓励。

5. 你最想去哪个地方？为什么？

世外桃源。它与世事无关。

6. 2008年的愿望。

能找到一个实习的机会。

7.如果真的有时光机器，你愿意回到过去吗？回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真有，我愿意回到童年。

9. 说出点你名的人的3个优点和你希望对方哪方面需要改进。(不可删除题)

有爱心，可爱，聪明。

11.你相信命运吗? 为什么？

信。生命无常，天意参半。

12. 什幺时候的你才是最真实的？

流泪的时候。

13.你现在开心吗？一切都顺利吗？

一般吧。

13．你不快乐时，如何化解？

一个人坐着站着躺着发呆。

14. 你的座佑铭是什么？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15.当爱情出现裂缝，会无法修补，那友情呢？遭到不信任之后，还能回到从前吗？

不能完全回到过去。多多少少会有些隔膜存在。

16.你相信婚姻吗？为什么？

只是旁观者，所以无法判断。

17. 你相信爱情吗？

不信。

18.怎样的生活或者状态能算得上是幸福呢？为什么？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父母为你受过的苦你知道的有多少？

不消说。看在眼里。

20.你会嫁（娶）一个你爱的人，还是爱你的人？为什么？

不作选择。

这些是从那孩子那里转帖过来的问题。

闷夏暴雨

沉灰吟 — Mon, 21 Jul 2008 21:14:37 +0800

今日在路桥和L见面，坐上她的电瓶车去吃饭。被中午微热的阳光晒得有些发困，矜持着一路嗯嗯地低声回答，其实很想把头压下去靠在她身上。

六月下旬至七月下旬，这些日子过得低糜难耐，也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饭桌上嚼着饭菜会发呆，木然的神情端然显露。夜里有一双手抚过我的脸，轻慰平安。我塞着耳机不说话，感受时间就这般沉重却无声地走过身边。

我想靠在她身上，恬不知耻地在心里认为这样的举动算是所谓的“安全感”。

但我没有真的那么做。

14点被突然降至的暴雨困在富士广场，雨点被风卷着从大门袭进来，地上滩了一片水，空气湿冷。

回到爸的办公室已过15点。

她16点回去。

我18点到家。

吃晚饭后终于决定散步，拉着母亲的手。她说我们去高田走走。

灰暗的夜色橙黄的路灯，是我喜欢的氛围。

母亲说起我年少的事，那些已久远已淡出记忆却值得感恩的人事，在成长的岁月里被我忘却。我遗憾地摇头。

母亲说，你太小了，忘记是自然。

那么多美好回忆如同被暴雨刷洗得干干净净。任是俯首也找不着痕迹。

母亲原谅我。我却无法原谅自己。

沉

沉灰吟 — Fri, 25 Jul 2008 11:40:27 +0800

将是大三学生，21岁。
自认为谈婚论嫁还为时尚早
大人们却开始两次三番地提起 “男友”的字眼
可以寻一个了，他们这么说
中年人自然而然的思想拨动青年那根停留在生活圈里的敏感又脆弱的弦
青年垂首不语
某晚，青年指电视里红歌会的一个约摸30岁的男子说
她喜欢那样的人
大人笑说，这不可能

青年不指盼爱情亲临她从未接触爱的一分一毫
她偏激现时的多数男青年，亦偏激多数女青年
青年仍想一个人安心度日挣一些生活费租一干净的单身公寓
若一定非要结婚生子青年将无奈而从之
父母命难违

但他们是否知道，青年不跟异性交谈说话
异性亦将青年当空气
青年不看他们
他们亦不看青年
于是青年持更疏远和漠然的态度
远离

若一定要说青年喜欢谁
青年会说她喜欢中年人
他们成熟稳重，更重要的是有安全感
青年渴望别样的父爱和别样的亲情
青年希望他像当年的父亲那样牵住她的手一同过马路
青年喜欢中年人宽大厚实的手掌温暖的笑容
有了这些，青年觉得这世界挺好

青年想沉下来，做一个奢侈的梦……

『极端小说』老去的人事

沉灰吟 — Sun, 13 Jul 2008 08:43:43 +0800

    再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后的阴雨天。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双腿蜷缩在厚重的白色棉被里，闭着眼。她站在外面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敲了敲已经敞开的房门，他被这声响惊醒，随即看到她，眼神暗淡无光。他朝她张开生有沧桑茧皮的手掌，在空中艰难地挥动了几下，干枯的嘴唇翕动，抑着鼻息说，辛，你不该来。

    她将新鲜的花朵一枝枝插进花瓶，再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于平静的呼吸中，端望他。他在咫尺距离间有所苦痛，突然落下一滴泪，说，我将要结婚。辛，你不该来。她保持无语状态，从后面慢慢地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将身子伏在他的背上，像孙女一样痴恋他阔别已久的体温。她知道，这一直为依赖被抽离的积郁深深拖累的重量，如今的他已无力承担。

    三年里，精力衰竭日渐老去的他，在一场大病中百转千回，多次与手术交肩，肉体碰撞坚硬冰冷的金属，身心疲累到虚脱，时间带至的无常，使须发变得灰白糙硬，意气也沉淀为尘土而被悄然埋没，一切不复往年。

    往年.......不过是弹指一瞬便逝去的光阴岁月，间杂难以启齿的酸橙旧事，在记忆决堤之时，终于汩汩而来。

    往年，他是市政府财政部的主任，相貌英俊，为人谦和，有极细腻且谨慎的内心，生性热爱工作，对感情一概不予顾及，因而三十五岁仍处单身。父母多次要求他去相亲，他坚决反对，甚至抗拒地回绝。他清楚，他不喜欢的，就不会去做，任其空白。

    往年，她是有自闭心的少女，疏远群体，沉溺在不为人知的隐蔽角落，耽于个人构造的空间和独处的世界。她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着街道上行走的陌生男子，目光羞涩并且幽静地游离在他们身上。她难以窥透自身的秘密，尚未完全知晓内心的所需，猜测着其中定暗藏着某种渴望，于是问自己，你为何久盯着年长的人不放？你想得到的.....是不是.....爱.....？

    爱，确切的说是能依靠的爱，有迁就和宽容，无私博大，稳重而安全的爱。

    她在温湿的清晨，看到身着黑色西装的他穿过人群，径直前走。挺拔的身影，留在她的眼瞳里，变成永不褪色的底片。她低声说，真想亲近他。

    多日后她再次看见他，喜不自禁地跑下楼，走到街上，保持以3米的距离尾随其后。她为她的大胆行为涨红了脸，额上出汗，便用手背拭去。这样一直跟到政府的门口，目送他进入，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才原路返回。

    他是在被“跟踪”3次后才发觉她的存在。

    那天他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她因被发现而羞耻得垂下眼，不敢直视他。他笑了，摸着她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她怯怯的回答，辛。

    他说，辛，可否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她说，因为......我想跟着你.....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而后，她依然跟在他身后，他也让她这么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从不并排走，像是各自默行的父女。

    一次他停下来，对她说，辛，我未吃早饭，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吃些？

    她点头。

    他们进入一家红色门面的永和豆浆，点了两碗混沌和几根脆朗的油条。她没有了往日的拘谨，而代之几分安和的自然。进食时多次抬起头对他微笑。他亦是个温和的人，有朴质清澈的笑容。饭后他递给她纸巾，说，我叫子罕。然后他又说，辛，你好象一直在我身上寻找某样东西，你所渴望的，也是你极力需索的东西。

    她舀起一勺奶白液体，说，是的。

    他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爱。

    爱？

    是的，依赖的爱。

    可是辛，我并不相信爱。

    ——我并不相信爱——

    她在落阳下偷偷买回几瓶罐装啤酒，躲在房间里逼迫自己喝到烂醉。她第一次接触酒这样刺激的液体，断肠一样地切割她的每一寸肌肤，火一般的燃烧。她张着嘴巴哭泣，呜哇呜哇，胸腔剧烈起伏，仿佛随时都可死去。

    当晚，她被父亲的乱棍打得瘫倒在床，不能动弹。

    她在清晨7点拨响他的手机，流着泪说，子罕，可否在上班前来看我？

    他说，好，你等我。

    他在7点半赶至她家，见到她红肿的手臂和布满血丝的眼，及周旁堆积的酒瓶，他明了所发生的事，正如铁锤般击在他的心上，痛得脸色苍白。他靠近，如寻常父亲一样抱着她，将她的头贴进他的怀抱，给她父爱般的温暖。

    她在温暖的包裹下哭得天昏地暗。

    因爱的缺失，而如此需要，你的爱。依赖，你的温存。

    子罕。

    可否做我的父亲？抑或

    父亲之外？

    他带她去医院检查伤处，和医生一起为她涂药包扎，然后将她带到他的家中，烧水给她洗脸，再下厨煮粥。他将白粥盛在小瓷碗里，端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他说，你别动，我喂你便好。她只好缩回手，放在腿上，歉意地看着他将粥吹凉，而后一口口地喂给自己。这是父亲从未做过的。

    她极累，不多时就在他宽大的床上睡着。他替她盖好被子，留了张纸条：辛，我去上班。回来给你带晚饭。吃完后再送你回家。然后拎起公文包，关门离去。

    她在三点一刻醒来，喝下他放置的一杯牛奶，并看到他写在纸条上有力且不失俊秀的字体，觉得幸福满足。在余下的时间里，她抚摸可触及到的他的物品，感到真真切切的存在。

    夕阳落山。他按响门铃，叫她的名字。她小跑过去，打开门。他说，我带了一些菜，都是适合你吃的清淡口味。他牵起她的手又说，辛，我带你去厨房。她跟随他。他把快餐盒放在桌上，挨个解开上面的袋子，然后拿起筷子夹菜给她吃。她小口嚼着食物，眼眶湿润。

    将至7点，他们出去散步。他拉着她的手，走在夜幕低垂的宽阔街衢，浸于路旁霓虹灯绚丽的光亮中。他说，这样一路走，就可到你家。她说，我知道。

    告别时，他摹娑她的发丝说，辛，你尚处年幼，太多事不能自知。日后的年月，要学会长大，坚强，爱护，并照顾自己。她听着，心底生起莫名的感伤，如同面对最后一次相别。她在无助的驱使下扎入他的怀抱，小声哭泣。

    他拍着少女的肩，无法劝说。

    时光就这样密密麻麻地往下书写，于罅隙中漏出几段寂寥的阳光，疏离地投射在潜藏暗涌的幽闭世界，半明半昧。

    她就像一本无字天书，隐蔽着难以捉摸的巨大能量，他被引到跟前翻页，却长久不可获知其秘密。她的内心，有太多他抵达不了的地方。

    他在一年后的夜里打电话给她，告知他将出差四个月，明日起程。他希望她能平静地说声再见，然而她不发一言，只有呼吸，在急促地起伏。他叹了口气，说，辛，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来电，我随时都可接听，知道么。早些睡。

    挂了电话，他开始整理行李。拿出换洗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偌大的旅行箱。当他拉上链子时，听到粗重的敲门声。一切仿佛都可预料洞明。她披头散发的出现在他面前，大口地喘气，额上鼻尖布满细小的汗珠，目光定定地缝在他脸上。他不忍看，转过身背对她，辛，这又何必？

    她说，我难以启齿。只想与你告别。子罕，能转过身看看我么？

    他犹豫着，而后缓慢地回过身。

    请闭上眼睛。她又说。

    他照做。

    她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双唇与之轻轻的触碰，而后在他耳边伤情地说：

    子罕，我的父亲我的爱，再见。

    他分明感受到她飞蛾扑火的灼热，已燃烧到他深埋在内里的煤炭，然而他的心却在此刻蔓延出一片雨水的悲凉，铺满两个人清冽的空间。

    他在外地忙于工作，只在夜里抽出零碎的时间给她写信。信一般简短，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劝慰语气。她不打他手机，每天会不定量的发来邮件，随附一张照片。他深夜回来，打开电脑，看到她的多封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开启。

    他看到她闭着眼的脸，颊上酒气上冲而泛起的胭红，精致却悒郁。背景是阜盛的人烟和层次不一的房屋。她在繁闹的街面显得瘦小而孤独。

    子罕：

    在你离去的日子里，孤独昼夜来袭。每当我觉得这世界无所依傍，我便去喝酒。暗漆的酒吧里，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默默地喝默默地流泪，冷眼看着妖艳的女人在男人堆里跳着絮乱不明的舞。香气阵阵，我在它轻狂的裹夹中掩面。听到年轻男子的打趣和嬉笑，他们将我围住。我抬起眼，正对上他们敞开的衣襟里坦露出的前胸，我正要掉开头，下巴却被一个人捏住，我痛得只能流泪。他轻佻的眼神直直射入我的眼瞳，弧形唇一点点地凑近。我的羞耻心猛得膨胀开来，慌张中冲出一口气，将浓重的酒尽吐在他衣内。他怒极，扇了我一巴掌，再啐我一口痰，恨着转身离开。我踉跄着走出，踏入无边的黑夜。心下凄凉难以抑制，一路扶着墙壁呕吐、哭泣。天昏昏的暗着，恍恍然想起，张爱玲在小说里写过，他喜欢黑，在黑暗中他可以暂时遗失了自己。而此刻处在热闹背面的我，却莫能痛诉这世间的不近情理和炎凉寒意。

    愿安好

    辛

    子罕：

    请带我去看海。

    看宝石蓝的天空和钴蓝的海水，结群的白鸥和光滑的海豚，还有飗飗泠风和褐黄沙滩。我要着上最欢喜的白纱裙，光着脚丫，亲受碧水的洗礼。瞻仰苍穹和大海的旷阔，十指交合，在春煦的阳光下为你我祈福。延伸的明镜反射出丰盛的快乐时光。

    在易感的夜里念此，知晓它只是我凭空幻想出的泡影。可我却笑出了眼泪。

    是的，即使泪流成河，我也依然笑对，它赋予我的美好梦境。

    愿安好

    辛

    子罕：

    李白没有酒就会死。我没有酒，也会死。我进了另一酒吧，听着颇有起伏的《There you’ll be》不知疲累地喝下烈性酒。听女歌手唱透了我的灵魂，直抒的悲伤使它瑟瑟发抖。酒精麻痹下的大脑依然清晰记得几句令人动容到崩溃的歌词：

    In my dreams I'll always see you soar above the skies

    In my heart there'll always be a place for you, for all my life

    I'll keep a part of you with me,

    And everywhere I am there you'll be

    我的思念潮水般涌没全身，于逼人的窒息中打翻了一瓶酒。我哆嗦着伸手去拾地上的残片，食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伤，深红的血就这样冒了出来，滑落的线条极像打在车窗上的雨滴。我心生畏惧，把手指放进嘴里死命吮吸。我生性恐慌血的直接和热烈，不忍见证这存于生命体的重要因素由一个瘦弱的花骨朵开成一朵硕大的红色罂粟。我企图以吮吸的方式重新将它缩小为稚嫩的花骨朵。可最终它越流越多，我被迫反复咽下它锥心的苦涩，体会生的莫大失望和悲怆。

    天旋地转，我晕倒在酒吧附近的小弄堂里。

    子罕，若可以选择，我希望从未出生。某些隐蔽的事物比死亡更为可怕。

    我闭上了眼睛。

    次日，我躺在了病床上，床边站着一个长发素衣的女子，好似初绽的茶花。

    她说，医生说你过量饮酒，伤了胃，但并无大碍，需要静养几日。

    我感激地点点头。

    她说，你昏迷时反复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你叫他子罕。

    我点点头。

    她笑了，真巧。我认识子罕。我是他的同事。我叫清漪。

    许是缘分承定，使我与她相知。她陪伴我，直至我出院。在这过程，她告诉我诸多关于你的事情。她夸你善良，勤劳，有极强的进取心，还说你失败不馁成功不傲。我从她晶亮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看出，她视你为皓月，仰望且歆羡你。以我敏感的女性直觉，她激动的语气里已昭明她深藏着的爱意。

    她爱你，很爱很爱。

    是夜，晚安

    辛

    子罕：

    我甚为想念你。你的信清漪和我都已读过多遍。一天她问我想不想喝酒，我说想，想到骨子发麻。于是我们出去买了几瓶廉价的酒。我们去了她现住的公寓，坐在地板上大喊Chese，一杯复一杯地饮。我们原本不打算喝醉的，但事不如愿，我们彻彻底底的醉了。清漪一边喝一边哭泣，断断续续说着暧昧不清的话：子罕，暗恋如此深重沉痛，一步步沦落为近乎自杀的悲剧。我担负不起，爱不起你这般良善美好的人。我说，清漪，我们是爱的奴隶，且是自甘沦为这种身份。她说辛你不明白，我爱他三年。我碰了碰她的杯子，漪，我亦爱他。刀削斧刻般深。

    我们醉成烂泥，大笑亦大哭。清漪的两瓣唇鲜润饱满，如初生的婴儿。她惶茫地念着你的名字，一手将醉醺醺的我揽入怀中，在我的低低啜泣中疯狂地亲吻我。她的力气很大，我的衣服被撕裂，女人雪嫩的皮肤坦荡荡地暴露在同性面前。她用小齿咬着我的肌肤，痛痒并存。房间里充斥着我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子罕......子罕.....

    她失去了理智，把我当成了你。

    子罕，这便是爱情的极端罢......

    愿安好

    辛

    子罕，这个身心疲累的男子，对着幽光的蓝屏一封一封地读下去，痛心到泪流满面。一团气缴绕在他喉间，撑出一股张力，他欲嘶吼，欲奔跑。窗外天黑得潦倒黑得绝望，他未关闭电脑就冲出门，在阒静无人的街道上狂奔，风迎面钻入他的衬衣，释干了刚刚分泌出的汗液。他扯下紧系于脖间的领带，掷在地上。胸中翻滚着悲潮、艰涩、伤苦、痛，难以言说，无处安放。

    辛，你如同置身世界末日的噩梦，悲凄地等待一个解救你的英雄。他的亲临，善爱的垂青，会使你解颐而有所依靠。但我，不是那个英雄。我无力将你救出水深火热的绝境。然我，仍可试一试，以另一种方式，挽救你.....

    四个月已过，他回到故乡。在这之前并未告知辛他归来的消息，强迫自己躲避和疏远她。他独自走出机场，坐出租车来到清漪的公寓处。他敲响她的门，说，清漪，是我，子罕。刚沐浴完毕的女人打开门，看见日思夜想的男人如今现身于面前，喜不自禁。她搂住他的脖颈，乐极生悲，眼泪和发上的水滴一道流进他的衣领。他切身受着液体的冰凉，说不出话。

    拥抱绵长持久，他终于推开她，示意道，我们进去说罢。她为她的失态感到脸红，急忙擦掉泪水，笑盈盈地牵他进屋。他不坐下，接过她递予的水也不喝。她见他眉头深锁，心思沉重，着实替他担心。

    她问，子罕，你在想什么？

    他与她对目，良久方开口，清漪，我们交往吧。

    她埋下头。亦是许久才发出低声的回应：

    嗯......

    他们开始恋爱。期中他不再看辛的邮件，不写信，清漪亦不接辛的电话。他们搬到另一处同居，过平常的男女生活。她整夜整夜地拥抱他，不时亲吻他的唇他的身体，抚摸他，连同她的眼泪。而他并不主动，只是温顺地任她肆意地表达缱绻的爱意。

    某天，她贴近他的怀，说，子罕，你实不爱我，对么？

    他说，漪，不要乱想。我是爱你的。

    她摇头，你爱的是辛，不是我。你拉上我一同躲开她，自此形同陌人。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你爱她，所以不想伤害她.....

    他把手指放在她唇上说，漪，不要再说了。而后他吻她，第一次主动地吻她，从额、眉目、脸、唇、锁骨，至全身。他被内心徒然的坚定折磨得溃不成军，惘然中莽撞地赤裸出自身的脆弱和隐伤。他在黑夜里哭泣，念及她的名字。

    ......辛......

    她不想就这样见到了他们。子罕和清漪，在摆设着的艳丽婚纱的簇拥下亲密地接吻，清漪的脸上写满行将结婚的幸福。她蹲下身，把头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流泪，心似被插了一刀再拔出来，痛到直往死里去。子罕，我在这么多个日子里的苦苦寻找，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吗？你怎么忍心，以这样决然的方式伤害我？

    身后的音响店里流出彻耳的杰伦甚伤甚痛的《珊瑚海》，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她静默地隔着一段距离尾跟他们至新的住处。待清漪上楼他留在外面清洗车子时，她才克制着冲动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喊他，子罕。

    他愣在原地，不敢回头。她走到他面前，满是泪水的眼睛盯着他同样饱含泪水却下垂的双眼。她命令道，看着我，子罕。他仍不动。她捶他，打他，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臂上，溅碎一地的苦伤。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辛，不要这样......你跟我来......

    他将她带到他之前的房子里。

    她坐在床上哭泣，他拥抱她。她咬他的肩，质问他，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吻她的额头，说，辛，你我年龄悬殊，你应知道，我不该伤害你，不该误你。你还年轻，可以找个比我更好的男人恋爱，与他结婚生子，幸福地过一生。辛，这种幸福他能给你，我不能。你知道么？

    她奋力推开他，站起来，对着他惨笑。他不忍，再次拥抱她。她再推开。他被推到墙角。她冷冷地说，我视你为赖以生存的唯一，爱你爱得可以死去。而今你抽身离去，我即失了存活的意义。他说不，辛，这世上仍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值得你去追寻......她打断他，除了你么？他悲痛得捂住胸口。

    沉默

    她冲上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压在墙上，再次命令：吻我，子罕，我要你吻我。

    他扳开她的手指。

    她伸出另一只手扯去身上单薄的外衣。

    他抓住她的两只手，抓得它们呈现紫红之色。

    辛，乖孩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子罕，我有所渴求，请允许我。

    他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清醒一点，辛！

    她知道，他是在抗拒她。抗拒她。

    她缓缓地蹲下来，撕心裂肺地哭着。

    自那日起，他带着清漪，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三年后，她接到清漪的电话：辛，他已病重，过来看看他吧。

    她说，好。

    病房。她隔了三年才见到他，悲欣交集。他已苍老，面容枯槁，消瘦如柴。时间刻下的刀痕向她昭示他不再是曾经的他。她歪着嘴巴，甚苦地对他笑。

    他说，辛，你不该来。

    她说，但我终是来了。

    他出院的那天，发短信告知她他将要结婚，喜服已备好。她带着一束大红礼花来看他，像孙女一样亲近他，抚摸他。帮他穿上绣有亮丽牡丹的喜服，看他的脸上开满健康的色彩。内心安和沉定。她最后恋恋不舍地将双手环绕他的脖颈，不自觉流下泪来：好好活下去，子罕。我祝你们幸福。再见。

    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迈开轻碎的步子，看着她的落寞的背影淡去，看着她彻底地消失在视线里，他无语，将腿缩起，双手掩面。

    辛，忘记过去，重新开始。遇一个良善的年轻男子，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幸福地生活下去。我祝福你。永远。

    后记:

    四月的某夜，做了一个稀有的梦。第二日醒来，只记得一些残破的碎片：

    梦到一个须发灰白、年老的中年人终于康复，将要结婚，我像孙女一样亲近他，帮他穿上绣有牡丹的喜服，双手环绕他的脖颈，不自觉地流下泪来，说，你要活下去，子罕。然后起身告别。

    这个梦留给我太多的空白，使我极想编一个故事将它补全。这便是我写《老去的人事》的原因。在夏日燥热的天气里，在风扇孜孜不倦地劳作中，我一点一点地编补它，也一点一点地将它推向极端。也许我应坦言，我是个不懂爱的人，因此只能靠着想象构造三人颇有问题的爱情世界。

旧楼情梦

沉灰吟 — Sun, 6 Jul 2008 19:22:13 +0800

    千年前我用馨香写满桃花
    而今生我又开始为你守护花林
    那个前世居住在旧楼的女子
    是我轮回再轮回的心事


    隐在桃林深处的旧楼——梦中的迦南美地，亦是伤情之处

    六十年前，他所在的时代里，战争的硝烟尚未隐退，他随人群逃难至一片陌生的土地，却在某日鬼使神差的与他们失散。他惊恐、无措，孤独和绝望也一并裹挟他，深入他的内野，使他撒腿疯狂地奔跑、追赶。不想，美如幻境的桃林就在他精疲力尽时现在眼前，满树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香气热烈。他至感熟悉，觉得这片桃林似曾相识，且产生了如同置身家乡般亲切。他在林中孤身走着，心里泛起莫名的激动，似隐隐间有什么在呼唤心灵深处所沉睡着的记忆。一声一声，不断解开层层包裹住的茧丝。桃花林犹如粉色云雾，又有迷宫般曲曲绕绕，终于，不负双腿的辛劳，他看到了梦中的旧楼。

    木楼依旧，伊人安在？

    他抚摸着木门的每一条纹路，伤感地几乎要落泪。待他来到楼上，见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躺在旧得发紫的藤椅上，对他说，你终于来了，没有负了我们的约定。她告诉一脸错愕的他：旧楼是她的梦，陈阳是她梦中的男人。。。。。。

    六十年，她苦苦等了六十个反复轮回的春夏秋冬，在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日日守望他。她已设想千百次，年青的他带着迷人的秀气自桃林的入口缓缓前行，一路踏着新鲜饱满的花瓣，香风顽桀地钻进他的衣袖，鼓起他的上衣，他看上去像盛气满志的帆(原谅我如此形容他)。她的眼神跟她的心一起远飏，透过重重交叠的树枝和花瓣，欣喜地缝在他纤长的身影上。等待男人亲临这方人烟稀少的迦南美地的期间，她无时无刻不受思念和渴望的折磨。尤其在夜里相对硕大无缺的圆月，心下蔓延无尽的凄凉。但她相信，六十年一到，他定会带着熟悉且迷惑的神情出现在她面前。这是定数使然，生生世世，永不可更改。

    她已无法数清自己在生与死间到底轮回了几次，似乎生来就是扎根在木楼的女人，所执有的唯一目的，也就是为了等他，等约定的实现。同时也切身体受着容颜、生理是怎样一点点地苍老，一点点变成枯干的死皮。她亦是深知心坎上仍闪烁着一簇火苗，自始至终都不曾熄灭。这便是信念，存活，持续等待的信念。

    旧楼上，轮到我向你述说

    旧楼是我的梦，叶月是我梦中的女人。

    为了讲这个故事，他等她已经等了六十年。如今他须发尽白，老眼昏花，生命弥留。他硬撑着将死的身体，极度渴望地等待她的亲临。想象她穿过漫天漫地的桃花丛，走进“聚散真容易”的宿命。而他每闭上眼，就会感觉到，她离木楼很近很近，而且越来越近。当楼下传来她的脚步声，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熟悉？这旧楼，楼里的摆设，这桃花林，这儿的一切，是不经常出现在你梦中？

    她不说话了。她定是觉得，眼前这位爷爷辈的人是个怪异的人。

    他让她坐下来，开始讲述六十年前的故事：

    旧楼是我的梦，叶月是我梦中的女人。。。。。。

    讲完这个故事后，他向她慢慢展开当年老太太同样给他看过的一幅古画：画上有两个古装的少年男女，在桃花纷飞的林子里，含情脉脉而对，似在依依惜别，又像私订誓约。

    她明白，他就是她梦中的陈阳，她就是他梦中的叶月。

    事实残酷，同时又具备温情。她们彼此相认，共知他们已如此辗转轮回多次。每一世，都有相同的开始与结局。

    他死之前问她，来世，你愿意再等我吗？

    她流泪说，我会的，六十年后，我在这楼上等你来。

    他死了。

    她守在这里，等待六十年，等待一个叫陈阳的男人，再对他讲述同样的故事：

    旧楼是我的梦，陈阳是我梦中的情人。

    藕断丝连之美

    叶月和陈阳，两个相爱至深的人，在一世只有那么一瞬爱情的苏醒和胶合，他们在这一瞬互融悲喜，道上天的残酷无情，垂泪依偎。随即就要面对苍老一方的死亡，那年轻、孤独的一方将开始六十年的守候，等待下一世的他的重现。

    分开只是一束时光上的结缡，是人身触感的疏远，然内心潜藏着的情感并不随年龄的差距和距离的无限拉长而减淡半分。实而言之，守候的一方爱情一如初时繁盛绚丽，同时亦是悲戚、怆然。至于走进宿命桃花林的另一方，在她看见桃花的那刻，隐秘的爱情便开始吐蕊，后在深爱的男人讲述的故事里次第开放。彼此的爱情重现于生命里，盛开在阳光下，和着落英桃花的馨香，开到极致。

    死也罢，再轮回也罢，他们终会在藕断丝连的情爱指引下相遇。

    文本中他对她说，我们发过誓，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刻，但我已很幸福了。

    他已见到了她，他已告诉过他们的前尘往事，他已知道她会守在旧楼上等他归来，故带着欣慰、释然之色，阖目睡去。

    倒是我这个局外人想要拿两句话感慨一下：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附：作者

    李异，原名官锦华，生于1976年，台州路桥人，悬疑惊悚小说作家，“黑猫”悬疑创作社成员。从小对世界充满好奇，迷恋未知事物，认为神秘与恐惧是上帝加予人类的两道秘咒，唯有勇敢者才能解开秘咒，窥视宇宙的真正奥秘。特别喜欢在林林总总的城市故事里，收集那些在人性黑暗处绽放的恶之花。

    出版的作品有《迷离之水》、《魅脸》、《洞穴》、《蝶魇》、《地狱美人》、《731谜咒》、《十二颤栗》等。2008年获台州市第二届青年文学之星奖。

    他说，以时尚的形式、时尚的叙述语言，向读者展示了并不时尚却内容深邃的小说文本，预示着一种新的文学类型，带这强劲之势在台州崛起。

    看过一部分他的长篇小说《731谜咒》，确是佩服作者的笔端流泻出的力量。他的文字沉实厚重，自然而然地书写着一个个与历史相联或是出奇的悬疑故事。

    《旧楼》是《环》三题中的第一篇，是极富深情的短篇小说。后两篇是扣人神经的悬疑故事，推理缜密，结局令人哑然并且有“拍案惊奇”的冲动。

    他所营造的世界里，有奇异、惊悚骇人、男女深情等诸多色彩。

沉灰吟